2024年,达龙·阿西莫格鲁(Daron Acemoglu)与西蒙·约翰逊(Simon Johnson)、詹姆斯·罗宾逊(James A. Robinson)共同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。这一荣誉让他们的经典著作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》(Why Nations Fail)再次成为焦点。
对于我们而言,这本书中最令人不安、也最具争议的论点莫过于对中国模式的判词:在现有的政治体制下,中国的经济增长是不可持续的,除非进行根本性的政治改革,否则最终将面临失败。
为什么他们如此笃定?结合阿西莫格鲁的理论框架,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剖析这一残酷的预言。
1. “榨取型”与“包容型”:制度决定命运
阿西莫格鲁的核心理论非常简洁:国家的繁荣与贫穷不取决于地理、文化或气候,而取决于制度。制度分为两类:
• 包容型制度(Inclusive Institutions): 允许并鼓励广大民众参与经济活动,保护私有产权,拥有公正的法律体系和多元化的政治权力分配。这能激励创新和投资,。
• 榨取型制度(Extractive Institutions): 权力集中在少数精英手中,缺乏对权力的约束,多数人的财产权利得不到保障。这种制度旨在从社会中榨取资源以供养精英阶层,,。
阿西莫格鲁认为,只有包容型制度才能带来长期的可持续增长。
2. 中国的现状:威权下的“榨取型增长”
如果用这个框架看中国,我们会发现一个悖论:中国拥有明显的“榨取型政治制度”(权力高度集中、缺乏制衡),但过去几十年却实现了惊人的增长。这是为什么?
阿西莫格鲁在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》及相关论文中解释道,中国实行的是一种“威权下的增长”(Authoritarian Growth)或“榨取型增长”。这种增长之所以可能,是因为中国在改革开放后,虽然政治上保持榨取型,但在经济上向“包容型”迈出了一大步(如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、允许私营企业发展)。
这种组合利用了“后发优势”,通过重新配置资源(从低效农业转向工业)、引进现成技术和大规模投资来实现快速追赶。苏联在1930年代到1970年代也曾通过类似方式实现高速增长,但这并不意味着制度是可持续的。
3. 为什么注定失败?“创造性破坏”的缺失
阿西莫格鲁认为,这种增长模式有天花板,而中国正在逼近这个天花板。核心原因在于创新。
持续的经济繁荣需要技术创新,而创新必然带来“创造性破坏”(Creative Destruction)——新技术会淘汰旧产业,新的经济力量会挑战旧的政治既得利益者,。
• 政治恐惧: 在榨取型政治制度下,精英阶层害怕“创造性破坏”。如果允许全面的经济自由和创新,必然会产生独立的经济力量,进而要求政治权利,威胁现政权的统治稳固性,。
• 控制的代价: 为了维持政治控制,政府必然会限制某些领域的发展,通过垄断、管制或产权侵害来阻碍市场运行。阿西莫格鲁指出,因为缺乏法治和对权力的约束,中国的企业家始终面临产权不安全的风险,。
因此,当经济发展到需要从“追赶”转向“自主创新”的阶段时,榨取型政治制度就会成为最大的绊脚石。没有政治上的多元化和自由,真正的颠覆性创新无法涌现。
4. “铁律”与倒退的风险
阿西莫格鲁的理论还包含一个悲观的预测:榨取型政治制度与包容型经济制度的组合是不稳定的,。
• 要么,经济的包容性推动政治改革,走向民主和多元(如韩国的转型);
• 要么,政治的榨取性反噬经济,精英阶层为了保住权力,重新收紧经济控制,导致增长停滞甚至倒退。
阿西莫格鲁观察到,近年来中国的发展轨迹更倾向于后者。随着权力的进一步集中和对私营部门的管控加强,中国似乎正在从“半包容”退回到更传统的榨取型模式。他甚至将这种路径风险与津巴布韦的倒退相提并论——当精英阶层感到威胁时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经济效率来换取政治安全,。
5. 结语:不可逾越的制度墙
对于阿西莫格鲁来说,中国经济并非不可解释的“例外”,而是历史上众多威权增长案例中的一个。就像曾经看似不可战胜的苏联一样,如果没有根本性的政治制度变革——即建立法治、约束权力和多元化参与——这种增长最终会动力枯竭,。
正如他在回应福山(Francis Fukuyama)的批评时所言,虽然中国目前的增长令人印象深刻,但如果不改变其榨取型的政治本质,这种增长注定无法转化为像欧美那样长期、高水平的人均繁荣。
结论很残酷,但逻辑很清晰:你无法在政治上以此为壑,却指望在经济上长期以此为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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